「一個男人成為神的故事」：張文與失敗男性的權力幻想

當一個人長期無法在現實社會中取得位置、正當性與尊嚴，某些流行文本所提供的「重來一次」與「被無條件肯定」的想像，便不只是娛樂，而成為一種心理棲居地──真正的問題在於，住在那裡的人，如果不想繼續當人了，怎麼辦？

媒體揭露，2025年台北無差別攻擊事件嫌犯張文玩的手機遊戲是「地平線行者」，一款以「一個男人成為神」為核心敘事、由多名女性角色環繞輔助的末日RPG遊戲；他熱愛的動漫作品則是《無職轉生：到了異世界就拿出真本事》，描寫一名在人生中徹底失敗的男性，轉生至異世界後，獲得重新被撫育的機會。這些報導未能寫出脈絡，而僅點名上述兩部作品，再度引發「動漫遭污名」的問題。

確實，玩「地平線行者」不表示你會去中山商圈砍人，看《無職轉生》也不表示你會試圖在台北車站施放煙霧彈。身為「異世界穿越作品」的愛好者，我並不同意把《無職轉生》跟「地平線行者」連結上反社會行為。動漫與遊戲，都不是張文之所以進行無差別殺人的「原因」。

但，他的遊戲與動漫選擇，雖非背離社會的「原因」，卻可以看成是一種正在背離社會的「結果」。因此，要說這些文本消費「毫無意義」、「只是雜音」，也非如此。事實上，這幾部作品「確實顯示了他幽閉的內心角落」，若是這些暗影能早些被接住，事情或許可以大為不同。

因此，本文並非試圖將流行文化「定罪」，而是嘗試將張文的文本偏好，放回性別結構、權力想像與犯罪行為分析（profiling）的脈絡中理解。在無差別殺人案主嫌已經死亡、無法再為自己提供敘事的情況下，這或許是社會仍能進行的、為數不多的理解工作之一。

張文與鄭捷的共通點：都被軍事體系拒絕

2014年，21歲的鄭捷在台北捷運列車由龍山寺站行駛至江子翠站時，於車廂中持刀隨機殺人，造成4人死亡、24人受傷，被警方逮捕。2016年，鄭捷被「極高速」處以死刑。父母並未送他最後一程，他獨自死去。

2025年，27歲的張文在捷運台北車站出口地下連通道丟擲煙霧彈並持刀傷害民眾，再移動至中山站外的誠品南西店附近繼續砍人，最終在警方圍捕時從商場頂樓墜樓身亡。

時隔十一年，兩場無差別殺人事件，張文與鄭捷的相似處，遠比我們以為的更多。他們都出身自經濟無虞的中產階級家庭，都被父母期待念理工科，都曾進入軍事體系但失敗。

張文違背竹科工程師父親的期待，進入空軍志願役，但最終無法適應而退伍，犯案時還是通緝犯，因為教召未到。鄭捷則在採訪中，說自己從小五就計畫殺人，刻意考取國防大學，就是為了要練身體，好讓殺人更順利，但他卻被國防大學退學。

自1980年代以來，犯罪行為分析早就顯示連續殺人犯（Serial Killer）與大規模殺人犯（Massive Killer）的共通特徵之一，是「試圖加入軍事體系或警察體系但失敗」。張文與鄭捷都是典型的「大規模殺人」犯案，也都符合傳統犯罪行為分析的特徵剖繪。

很多人認為張文「當兵的時候被霸凌」是他後來變壞的原因，但從犯罪剖繪來看，他在當兵的時候被霸凌，並不是他變成這樣的原因，應該反過來理解，從軍是他試圖「取得權力」但失敗的一個證明。尤其放在「父母反對仍執意加入志願役」的脈絡下，更為明顯。

爭逐權力：「一個男人成為神的故事」

一般人或許很難理解大規模殺人犯的心理，為什麼他們在犯法之前，經常會先試著「成為執法的一方」呢？

其實說穿了也不難，軍事與警察體系同時提供四種他們極度渴望，但無法從民間社會中輕易取得的東西──合法的暴力、清楚的階級與命令鏈、制服帶來的權威感，以及「我不是失敗者，我是在執行秩序」的自我敘事。

這點或許讓人難以消化，但我們必須認知到一個事實，有不少人投身軍警的理由，並不只是因為這是一份相對穩定可靠的工作，而是這個工作與身分能讓他們合法執行暴力。如果合法的施暴本身可以滿足這樣的人，他們就不會變成法外之徒，但問題卻是：經常做不到。

對於一個長期感到無力、自尊脆弱、無法承受人際關係、又強烈渴望「位置」與「正當性」的人來說，軍警體系看起來就像一條自我重建的捷徑。

但軍警體系結構卻總是會拒絕這樣的人。因為本質上，張文和鄭捷，尤其是張文，跟軍警體系是天生不相容的。

讓我們思考一下張文喜歡的漫畫作品，台灣2016年開始翻譯出版單行本的《無職轉生》描述一個人品跟生活都徹底失敗的無業男子，被卡車撞死進入異世界後轉生為嬰兒「重新被撫育」，擁有強大的能力，並且一路上都有女性角色陪伴跟肯定。張文喜愛的遊戲「地平線行者」，則是異世界系列在2018年之後更為流行的「韓國特色支線」──在滅亡的世界成為「人中之神」，宣傳台詞甚至是「一個男人成為神的故事」，當然，還是被女性角色簇擁著。

有些媒體解讀《無職轉生》與「地平線行者」為鼓勵消費女性、設立後宮的作品，雖然不能說有錯，但比起為什麼女性要負責撫慰這些「遁逃進異世界與後末日的男性」，更讓人關注的是，這些作品顯示的「拒絕被男性權威凝視」。重點不在於女角用什麼方式存在，而在於「有意義、有威脅性的男角不存在」。

那些可惡的男人，還是一直在評價我

張文想要的是「權力」，軍警體系的運作卻是要求新進者「極端服從」，不僅會被不斷評價，被更上層的男性凝視、比較，甚至羞辱。這對一個無法承受男性權威，連在遊戲裡都不想看到男性角色的人來說，根本就是災難。不需要被霸凌，他也註定撐不下去。

此外，有潛力成為大規模殺人者的人，往往同時高度自我中心，對批評極度敏感，對「被否定」有強烈反應，因此被軍事體系排除的經驗，會直接內化成「我被羞辱了」、「體制對不起我」，而不僅是「我不適合」。

鄭捷父母曾在採訪時說，兒子原本是正常的，「被國防大學退學之後才性格大變」。由於這對父母是會請求司法體系「快點處死兒子」的類型，究竟他們的因果推論是否正確也很值得懷疑，但被國防大學退學似乎確實是鄭捷短短人生中關鍵的轉折，他想要進入體制內取得權力的願望破滅了。

2016年五月，鄭捷被槍決。同年11月，人生重來系鼻祖的《無職轉生》正式進入台灣漫畫市場。據說鄭捷生前喜歡創作奇幻小說，如果他晚一點出生，說不定警察也會在他手機中發現與張文嗜好類似的漫畫作品。

被害者的模樣：張文為何傾向於挑選男性？

雖然鄭捷與張文有許多驚人的相似之處，但卻有一件非常不同的差異：被害者類型。鄭捷在捷運上一路狂殺，他並沒有刻意挑選下手對象的性別或年齡，死者分別為兩男兩女，傷者高達16名為女性，僅8名為男性。但張文卻在台北市鬧區，「精準的」殺死三位男性，目前已知的兩位女性受害者，都非致命傷。若說張文在犯案時沒有思考過對象，實在不太可能。

這時，我們再回到前面提到的文本偏好，可以注意到，當一個人連在虛構世界裡都系統性地避開男性形象，通常不是性向，也不是審美偏好，而是他已經承受不起任何「男性位置」帶來的張力。

女性角色在這裡的功能，是被當成一個不會回頭看他、不會評價他、不會讓他顯得失敗的載體。因此，被害者中女性較少，並不是因為張文對女性特別慈悲，而是他清楚自己想要報復的對象不是女性，而是「身為男性，但不及格」帶來的痛苦。因此，他選擇刺殺其他男性，來象徵性報復「他們」長期以來輕蔑的眼神──儘管，那些受害者根本不認識他，沒有得罪過他。

這是一種父權社會反覆製造、又拒絕承認的高度重複「失敗男性模型」。男性被期待符合某些成就，但這社會的運作機制讓他們之中有些人做不到，於是當《無職轉生》、《Re：Zero》、《轉生史萊姆》在2012年前後建立起異世界轉生傳統，就順理成章的逃進異世界跟末日裡，甚至──「如果卡車不來，那讓我親自製造末日好了」。

唯一讓人不明白的卻是，為什麼當初鄭捷從未被徹底研究過，就被國家急急忙忙的殺掉了？為什麼直到現在，張文的嗜好仍被獵奇地理解，而不當成是值得探究的材料？難道沒有人發現，這早就已經不是個體的問題嗎？

當我們失去了理解的機會，就失去了預防的機會。在無差別殺人案主嫌已經死去、無法詮釋自己動機時，我們更應該看進那些沒有光的所在，因為，在那陰影裡，一定還有其他人存在。

作者為SAVOIR｜影樂書年代誌總編輯。對法蘭克福學派而言，大眾社會是一個負面的概念。他們相信，大眾（masse）如同字面所述，是無知、龐雜、聽不懂人話又好操控的集合體，稱不上有精神生活，就算有也是被事先決定的。大眾社會帶來了流行文化，大眾媒體如果顯得低俗又墮落，是基於服務大眾社會的目的，或者他們本身也就只是「烏合之眾」，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專業人士。然而，在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流行樂、體育狂熱、偶像崇拜、實況主、網路迷因之中，我們卻還是能找到世界運轉的規則，並洞見人性企求超越的微弱燭火──為了這個原因，我研究大眾文化，我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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