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市聯醫副總院長張芳維 生育愈晚、更年期愈長，看見女性兩道人生關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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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常春月刊>522期

文／鍾碧芳  攝影／許宏偉

臺灣一年新生兒人數持續探底，晚婚、晚育早已是常態；另一方面，女性平均壽命延長，人生也有更長時間與更年期後的身體共處。從想生、生得健康，到如何安穩走過荷爾蒙變化，女性不同階段面對的課題，看起來相隔很遠，其實都與生殖內分泌密切相關。

臺北市立聯合醫院副總院長張芳維，長年投入生殖醫學與婦產科臨床，近年也主持國健署「更年期賦能計畫」。從協助不孕夫妻求子，到陪伴女性面對更年期，他的醫界之路，正是女性一生中兩段最明顯的荷爾蒙轉折。

從「有喜事」出發，走進婦產科近三十年

約三十年前，張芳維從國防醫學院畢業，選科、下部隊，再回到醫院接受訓練，最後走進婦產科與生殖醫學。這條路一走多年，醫療環境早已改變：出生人口一路下降，生殖科技快速進步，女性也開始更重視更年期與熟齡健康。

當談起這些變化，他語帶詼諧：「我們生殖醫學醫生，一定要自己生兩個，證明招牌還在啊。」這句自我調侃，讓診間裡原本沉重的求子議題，多了一點輕鬆。

張芳維形容，自己當年選科時是個「乖寶寶」，還特地回家詢問父母意見。

父母給的理由也很簡單：因為婦產科是「有喜事」的科別，迎接新生命總是令人高興。而且，當時婦產科仍處於相對興盛的年代，老一輩醫師甚至曾有一個月接生數百名新生兒的紀錄。

多年後回頭看，台灣的生育環境已完全不同。

出生人口持續下降，婦產科醫師面對的，也從過去大量接生，轉向高齡生育、不孕治療、高危險妊娠及婦女全生命週期照護。張芳維不諱言，少子化確實讓婦產科面臨很大的轉變，但他卻沒有後悔當初的選擇。

完成婦產科專科訓練後，進一步選擇生殖醫學，最吸引他的，是這個領域有高度的複雜性。他認為，從月經週期、排卵、荷爾蒙治療、取卵、精卵結合，到胚胎培養，每個環節都彼此牽動；加上隨著時代演進，人工生殖技術不斷進步，生殖醫學一直是婦產科中科技發展快速的領域。

「我比較喜歡稱為生殖醫學，不是只有不孕症。」他笑著說。

的確，職稱的不同，反映的是專業範圍的改變。女性從青春期、育齡期，一路走到更年期，背後都有荷爾蒙與生殖內分泌的參與；「生殖」關心的，也遠比「能不能懷孕」更廣。

試管不是保證，成功背後靠整個團隊

在生殖醫學領域待得愈久，愈能清楚知道，即使醫療科技進步，生命仍然存在許多無法完全控制的變數。

像是精蟲與卵子的品質、胚胎能否順利發育、能不能著床等，每一個階段都有不確定性。張芳維形容，這過程有時就像「種綠豆」，同樣的環境與照顧，有些順利發芽，有些怎麼等，就是沒有動靜。

他曾遇過一對輾轉多家醫院求子的夫妻，先生精蟲品質不理想，太太接近四十歲，過去也經歷數次失敗；接手治療時，他坦言自己同樣承受壓力，畢竟沒有誰能事先保證結果。

最後，胚胎成功著床，「那時候真的很開心，甚至想跟實驗室鞠躬。」他回憶。

因為在人工生殖治療裡，主治醫師只是團隊的一環；從胚胎、護理到實驗室環境，每個細節都可能影響結果。如果以餐廳來比喻：「你是五星級主廚，很會炒菜，可是沒有一個好的廚房，也沒有用。」他表示，人工生殖技術再怎麼精密，最後仍然需要一支成熟的醫療團隊共同完成。

好不容易懷上了，有些決定依然艱難

求子治療最辛苦的地方，也在於懷孕並不代表所有焦慮就此結束。

張芳維在臨床看過一些夫妻，好不容易經過人工生殖成功懷孕，產前檢查卻發現胎兒染色體異常。「真的會很扼腕，好不容易懷孕了，結果是不對的。」他說。

雖然目前已有胚胎著床前染色體檢測等技術，可在特定情況下協助評估胚胎狀況；但每對夫妻的年齡、胚胎數量與醫療條件不同，也不是所有人都會選擇進行。尤其當可用胚胎不多時，病人的考量往往更加複雜。

多年來一次次陪著病人等待結果，也讓張芳維笑稱：「做這一科，不確定性真的很高，看我，連頭髮都等白了。」

此外，在生殖醫學領域深耕多年，他希望社會能改變舊有觀念，別再把「生不出來」直接歸咎女性。「千萬不要把不孕都怪在女方。」他特別強調，男性精蟲品質也是不孕常見因素，臨床評估應該由夫妻雙方共同進行。

這句提醒看似簡單，背後卻是他在診間看過太多女性承受的壓力。畢竟求子已經夠辛苦了，責怪只會讓原本需要兩個人共同面對的醫療問題，變成其中一人的心理負擔。

少子化難逆轉，婦幼照護轉向「把品質做好」

甫接任臺北市立聯合醫院副總院長一職，張芳維面對的問題已經從「如何幫一對夫妻懷孕」，擴大到少子化時代裡，該如何提升婦幼醫院的醫療品質。「很多人問我，那你要做什麼？大家都希望量能提升，但真的很難。」

出生人口減少是長期人口結構變化，一家醫院能做的有限，因此，他把重點放在另一件比較務實的事：既然短時間內很難改變「量」，就先把「質」做好。

包括從懷孕、生產、產後育兒，到新生兒與兒童醫療，他希望婦幼醫療能形成更完整的支持網絡，例如母嬰照護、母乳支持、育兒協助，以及重症兒童後續照護的銜接，都需要放進同一套照護思維裡。

「先把質做好，再慢慢把量拉起來，這需要時間。」張芳維說，少子化並沒有讓婦幼醫療變得不重要，孩子愈少，每一次生育與每一個家庭所需要的支持，反而更值得被仔細照顧。

從求子到更年期，其實都在讀懂荷爾蒙

從生殖醫學跨到更年期，是張芳維職涯中另一個有趣的轉折。

曾有人問他：「一邊幫忙創造生命，一邊照顧已經離開生育期的女性，不會很衝突嗎？」他答案的很直接：「其實我們都是熟悉女性荷爾蒙的醫師。」

他進一步指出，生殖醫學治療時，醫師需要理解荷爾蒙如何影響卵泡成熟與排卵；進入更年期後，卵巢功能逐漸下降，雌激素變化可能帶來熱潮紅、盜汗、睡眠障礙等症狀，同樣屬於生殖內分泌的重要範疇。

張芳維用股市巧妙形容荷爾蒙下降帶來的衝擊：「就像股票從四萬點突然掉到兩萬點，身體一下子適應不了，熱潮紅、失眠、盜汗就可能跟著來。」隨著身體逐漸適應較低的荷爾蒙狀態，部分症狀可能慢慢緩解；然而停經後仍有泌尿生殖道症狀、骨質流失等長期健康問題，需要持續留意。

也因此，女性健康不能在「生完孩子」之後就畫下句點。

當女性平均壽命延長，停經後的人生可能還有數十年。如何讓這段時間過得健康、有品質，正逐漸成為婦女健康的重要課題。

更年期別只忍耐，透過F4從生活找回舒服節奏

身為國健署「更年期賦能計畫」主持人，張芳維近年積極推廣「F4」生活原則：均衡飲食（Food）、規律運動（Fitness）、愉快心情（Feeling）與朋友支持（Friend）。

四個看起來再平常不過的生活元素，卻是熟齡健康的重要基礎。

「很多人會問，有症狀是不是就一定要先吃藥？其實也要回頭看看自己的生活型態。」他說，若長期熬夜、缺乏運動、飲食失衡，卻要期待身體維持最佳狀態，根本是天方夜譚。

醫療雖然能在需要時介入，但生活型態是你我每天都要累積的健康條件。尤其是飲食、運動、睡眠、情緒與人際支持，對更年期女性尤其重要；若症狀已經明顯影響工作、睡眠與生活，也應主動就醫，與醫師討論適合自己的處理方式。

同樣的「提早準備」概念，也適用於生育。

張芳維提醒，卵子品質會隨年齡增加而下降，受精與染色體異常風險也會跟著改變。若女性在35歲前尚未有生育規劃，可依個人情況諮詢凍卵等生育保存選項；但凍卵保存的是當下的卵子，並不等於保證未來一定能懷孕。

「如果有生育計畫，還是愈早規劃愈好。」他也明白，現代女性的婚姻、生育與工作選擇，很難只靠一句「早點生」解決，「當然，還是要遇得到，也要生得出來。」

醫師也要練習F4，走路、朋友和一點幽默

提及天天提醒女性照顧健康，副座自己做得如何？「就是常常拿F4來勉勵自己啊。」他笑說。

走路是他最容易做到的運動，像是參加聚會時，有時搭捷運之後，再騎腳踏車到目的地，只要能多動一點就多動一點。他也喜歡到老人共餐的場合，陪長輩聊天、講冷笑話，看大家開開心心吃飯。

這些看起來很普通的小事，剛好就是F4裡最容易被忽略的兩件事：Feeling與Friend。

從早年選擇那個「有喜事的科」，到後來面對不孕夫妻的期待、少子化的現實，再到今天推動更年期健康，張芳維的工作內容雖然變了，但關心的其實始終是同一件事：女性的身體會隨著年齡改變，每個階段都有不同的需要。

想生孩子時，及早理解自己的生育條件；走進更年期，也不必把不舒服當成只能忍耐的過程。從生育到熟齡，女性的人生愈來愈長，醫療要做的，是在不同階段提供適合的選擇與支持。

而張芳維自己推廣多年的F4，也許正好提供了一個簡單的提醒：吃得好、保持活動、照顧心情，也別忘了身邊那些能一起說話、一起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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