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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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保持匍匐扭曲的姿勢終於讓靈魂遺下慢性炎症，不喜歡打開信箱、對門鈴感到畏懼、用吐出靈分子的方式嘆息、對兩個小孩感到愧疚、一個人流淚、總在跑步機上讀詩。

離開她三年，真正認識她也是這三年。他時不時會想起交往期間，她寫的一封信，當時以為是戀人絮語，卻成了離散的預言。

「我做了長夢，細節多，對我來說是很折磨的夢。但夢中曾約定了有一天一定要一起去鱷魚咖啡館，雖然分手了，但約定一直在心中，我去了那家咖啡館，但你身邊已有人。我百般不願意，衝到櫃台搶先跟老闆娘說：『我要買下剩下的全部咖啡。』所有空氣凝結、安靜，我蠻橫又直接的告訴世界：『如何讓妳不賣她？』老闆看看我倆，估量後做出決定說：『好！』 結帳時我為你買了一百杯咖啡，為了應該要如此進行的約定。 但我一直都還是不甘和生氣的，我提著所有咖啡，去了圖書館，往旁邊桌上放，在中間大桌子捧上一大卷世界地圖攤開，低頭閱讀。我知道什麼在等，雖然仍氣。 而你來了，我不看你臉的說：要不要喝咖啡？」

成年人的青春複雜。走著走著成了陌路，連吵架都失去熱情，像家裡多了長期寄宿的貴客，每天都需要好生招待。某日，恰逢她心情頗佳，穿戴高雅入時，站在樓梯口居高臨下，語帶俏皮卻令人悚然地說：「你身上至少要有八千萬的存款才配得上我。沒有的話，至少也該有三千萬。以後，我只跟有錢人當朋友。」

當晚他獨自慢跑到萊茵河畔，冬夜蟲鳴與星光俱寂，安靜的水聲震耳欲聾，顏色是一片漆黑。 回到家後，他將婚戒丟入兒子的玩具箱。

分居後，他帶著一雙兒女從萊茵河畔的M城逃難般地搬到K城，從三只黑色垃圾袋的家當慢慢收拾回生活如常，即使百廢待舉，但也稱不上苟延殘喘。但彷彿帶著這一百杯咖啡的執念，她發動漫長而綿密的官司，彷彿要昭告：一切本該如此。

光離婚官司就耗了三年。法院宣判離婚成功的那個春天午後，陽光和煦與林梢綠葉相遇，但在陽光不及的陰影處，寒意仍頑固停留。他帶著十歲的長子Bao去城中點了兩碗熱氣奔騰的拉麵。這是父子倆的最愛，Bao喜歡爸爸從未在自家廚房成功復刻的溏心蛋跟叉燒；他則單純喜歡湯麵那種直接不造作、帶著踏實鹹味的暖意。父子倆各自主題不同，但心意相通，那是久違的開心時刻。

Bao與母親的疏離，是外人——包括德國社福機構——難以理解的。在孩子眼中，母親總像在對不存在的觀眾表演，母愛成了一種戲劇效果。無數個夜晚，母親躲入房門緊閉，獨留Bao在客廳照顧一歲的妹妹。Bao只能無助地不斷撥打電話到父親公司，請他早點回家。他問爸爸為何媽媽的笑容總是奇怪？為何前一秒笑，下一秒卻突然生氣？

分居第一年，當時七歲的Bao在探視期間與母親起衝突，提前返家。Bao進浴室洗澡時，看見他走進來，孩子頂著滿臉泡沫，忽然笑著說：「我今天被媽媽打了，這次她還打我巴掌。」「她說你是罪犯，要告你去坐牢。我很生氣。」停頓了一下，孩子抬起頭，認真地問：「爸爸，如果我再回去被打，能不能換你不坐牢？」

那一刻，浴室的水聲彷彿凝結。從此，Bao越來越少同意見母親。

隨著離婚官司落幕，她對他提告的各種刑事微罪及民事案也陸續告一段落。但某日，他又收到德國青少年局通知，被前妻指控虐待兒童。社福單位介入，他拿出層疊複雜攻防的法律文書試圖說明經歷，一次次在不同房間訴說同樣的故事。然而諮詢師只給了一句像法條般無懈可擊的回應：「要相信母愛。」

Bao自身也困惑不解。三年了，他告訴諮詢師奶奶，他依然不想見媽媽，不是因為生氣，只是覺得沒必要。媽媽的笑容讓他不舒服，媽媽說話語氣怪異，媽媽會拿手機不斷錄影存證。諮詢師依然要他「相信媽媽會改變」。

一次所謂的「情感修復療程」，母親計畫帶Bao單獨晚餐。先是嚴重遲到，接著母子在車內爭吵，她直接將小孩趕出車外，揚長而去。當他終於找到兒子時，Bao蹲坐在路旁的台階上，安靜得近乎怡然，那姿態卻像是一種匍匐。手裡拿著鉛筆素描街邊風景，面無表情。

當晚，十歲的Bao跟他的曖昧小夥伴Elina玩起了一個互為追逐的遊戲。Elina瘋狂來電數十通，被心情惡劣的Bao拒接。Bao聲勢浩大地連用數十個驚嘆號助威，回敬了「NEIN!!!!!!!!!!!!!!」作為拒否。

毫無怒意的Elina不疾不徐，禮貌提問：「你是姓Cheng還是Chan呢？」 中二初期病徵明顯的Bao單詞回覆：「Cheng。」

Elina回道：「好的，你這個屁股人Bao Chan晚安！Bao Channnnnnn............」

那個「n」的尾韻悠長，彷彿甩著雲袖，翩然離線。看似Elina贏下了這回合，但Bao的臉上卻遮掩不住笑意。

不缺真心的爭吵，年輕人的青春就是颯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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