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鳥與雙飛組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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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時，對此生並無雄心壯志，只想一個人遛著忽長忽短的影子，去廣袤的世界蓋下腳印，就夠了。

於是，對著一隻在春日陽光下閃著藍綠色羽毛的鸞鳥發誓，初心走到盡頭。說完，不知何處竄來一股電流繞著手臂，盤成圖案烙入肌肉，是個「孤」字。月下老人再怎麼醉醺醺，也能在黑暗中辨識那字發出刺眼螢光，不會把紅繩繫在孤獨的旅行者身上。

卻忘了把愛情關掉。從此莫名其妙地，一隻手想要摟抱，另一隻手把人遠遠地推開。

出發時，對這一生並無雄心壯志，只想一個人遛著忽胖忽瘦的影子，去廣袤的世界蓋下腳印，足夠了。走著走著，心被打擾，覺得不夠；四季運行這麼奇妙，喜悅與傷心的淚珠這麼晶瑩，處處都有眾神走過的足跡卻只有我發現，如果有個人作伴一起走，遭困難也不害怕，遇歡喜一起回味，什麼事都變成雙份，豈不美妙。

於是，不知哪來的一股電流繞著手臂，盤成圖案嵌入肌理，是個「雙」字。月下老人再怎麼老眼昏花也能在黑暗中辨識，那字發出一百隻螢火蟲聚集才有的光。

《說文解字》釋義：「雙，隹二枚也。从雔，又持之。」「隹」短尾鳥，「枚」量詞，「又」右手。是個會意字，某人的右手抓著兩隻短尾鳥，是捕獵行動中才會出現的場景。

把雙放在愛情場域來理解，那隻右手，是右撇子月下老人的，抓著各自飛行的兩隻鳥翅膀，繫上紅繩。

明朝萬曆年間流行的啟蒙書《增廣賢文》，給這兩隻繫上紅繩的鳥下定義：「短短人生一照面，前世多少香火炎，十世修來同船渡，百世修來共枕眠。」

初相見，其實是源自前世的約定今日重逢。每一樁婚姻都是茫茫人海中的奇蹟，愛情只是啟動，須有百世修行的底蘊才能締結良緣。

與其說月下老人捉住兩隻鳥，不如說，這兩隻鳥尋找有繩子的月老，求祂綁牢。

不再單飛了，要宿就雙宿，要飛就雙飛。

3「結婚證書」之演變

在課堂上背過古代婚姻三書六禮制，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與親迎，到現在都沒忘記。老師解釋內容時課堂傳出窸窸窣窣笑聲，少年少女竊笑那時候的少年少女怎麼不反抗這麼麻煩的過程。這就是年輕可愛之處，以為反抗只是去福利社買一支冰棒抵抗天氣太熱而已。

結婚，茲事體大。動詞是「結」，非搶劫與截斷，動用的工具不是鋼質器械，是充滿想像的各種材質繩子--有正品針織紅繩，也有山寨版一拉即斷的草繩。

婚姻是兩人關係的一種綁法，第一條綁上去的繩子是法律。既是法律，空口無憑，立書為據。「結婚證書」，一式雙份，標著「結婚人」的空格，如暴雪後一片白茫茫大地，等候你寫下名字：一筆一畫像阡插樹枝、栽入花苗，用一生把一塊荒地耕耘成繁花盛放、高樹濃蔭的庭園；也像暴雨後的泥色湖泊，等待你沉沉浮浮划著小舟，將老老小小渡到對岸。無論是哪一種，下筆時，聽得到一陣風蕭蕭。

結婚這事，不止牽涉兩個人，在特殊年代甚至被交付沉重的任務，是以需要多人護送與大量的祝福，給新人壯膽。

一九四七丁亥年十月十日國慶日集團結婚，非常盛大。雖然剛發生過二二八事件社會動盪未歇，婚，還是要結的。　「台灣省政府社會處」贈與每對新人一個粗糙的褐色小木盒當作新婚紀念，盒蓋上寫的不是「百年好合」，是「社稷為重」；巴掌大的盒子，裝金戒指嫌大，裝柴米油鹽太小，只能設想裝的是亂世婚姻哲學：無就是萬有，空即是圓滿。對大多數飄洋過海、驚魂甫定的年輕男女而言，這真是「大婚」，為社稷國家結，為延續家族香火結，為任何偉大事由就是沒為愛情與自我。那年代，愛情是一隻體弱的金絲雀，常常死於烈日當空或酷寒封途。而自我，被視作一顆贅瘤，要不自己動手，要不有人幫你割得乾乾淨淨。

早年採「儀式婚」，沿用日據時期規定，婚姻被視為一種契約，結婚證書上必須貼「印花稅票」、蓋私章且加上多位見證人簽署方具備法律效力。這個莫名其妙的印花稅票，直到一九七三年六月才廢止。顯見社會在進步，踩著蝸牛的步伐、模仿烏龜的舞姿。

那時的婚姻千斤重，結婚證書內容可以媲美家族史大綱；除了記載婚宴日期、地點，更要寫上新郎新娘的出生、籍貫、職業甚至附上八字，證明彼此無相剋沖煞。

既然結婚是兩個家族、兩處村里、兩種行業的事，婚宴中族繁必須備載，結婚證書上人聲鼎沸，需簽名蓋章的包含：結婚人、證婚人（社會賢達、地方士紳、官員長輩）、主婚人（雙方父母）、介紹人（媒婆）。這麼多人集體背書，貌似長官蒞臨的十大建設破土典禮，為婚姻打下穩固的地基。

結婚證書內容也像縮小版古典文學，駢體文辭藻華美、寓意深遠，司儀於婚禮上誦讀，聲調鏗鏘情意纏綿，媲美詩歌朗誦會，譬如：「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開局盛大，陣勢近乎鑼鼓喧天、普世同慶，一對璧人在如此金碧輝煌的祝辭後簽名，等同歃血為盟。

這一套訂婚、結婚儀式太繁瑣太耗體力附帶意見太多，新人經歷婚禮、婚宴、歸寧流程像去皮馬鈴薯臉色發黑。好處也是有的，眾人祝福夾帶約束力、禮金紅包暗藏道義責任，對膽小的新人有嚇阻與禁錮效果。有些婚姻其實不幸福（啊，幸福也像一隻可愛金絲雀，何德何能牠願意棲在你家的床頭歌唱），繼續過下去的原因可能包含無顏面對包了大紅包的伯伯叔叔姑姑舅舅阿姨，以及，不想再去皮了。

幸虧有這幾代可歌可泣的青年男女，無論是掙脫殖民統治還是漂浪而來，願意以社稷為重、增產報國，為戰後台灣帶來嬰兒潮（一九四六至一九六四年出生者）約六百萬人。那時，誰家不缺糧欠錢，誰家不是食指浩繁、嗷嗷待哺？老照片裡阿嬤阿公世代，手牽延涕小孩、背巾裡有個歪頭睡著的幼兒、腹部微微攏起孕育新生命的婦女，眉頭深鎖面容嚴肅，像一條苦瓜，沒有青春、沒有夢想、沒有一刻自由，卻撐起半邊台灣的天。天的另一半，壓在只要有錢賺，起早摸黑、天涯海角都願意去的男人身上。同樣是沒有青春、沒有夢想、沒有一刻自由，唯有小小的蹲在榕樹下抽長壽菸的悠閒、鑲一顆金牙的奢侈，以及伴隨而來的過勞早逝。

一九八七年解嚴後，社會踩著狐狸的舞步前進。結婚規模調整了，遍灑喜帖、席開數十桌、收取禮金的習俗忽然間成為落伍，甚至，高舉新觀念的新人推出潛水結婚、登山結婚。舊式家族結構傾頹，影響所及，動用到的人愈來愈少，證書內容也跟著改良；除了新人籍貫、生日、結婚日期地點及相關人等簽署外，駢體文省略了，只剩一句白話「雙方同意結為夫婦並經報告家長」。父母這一關搖搖欲墜，是客套話「報告」非強制的「經父母同意」。連續劇裡遭父母反對尋死尋活的劇情變成惹笑橋段，可知狐狸跑起來也是很嚇人的。社會在脫胎換骨，速速往後撤退的人事物中，很快地包括原生家庭裡抱怨不受尊重的父母。

文具店還買得到結婚證書，跟房屋租賃合約放在一起。唯一還講究的是裝幀；紅盒子裝，盒邊有一行字「幸福高級結婚證書」，彷彿在上面簽名的都會得到高級的幸福，但因為不敢保證，所以字體很小。內裝一式雙份證書，採精裝，封面是紅緞面梅花凸圖案，貼上隸書體題簽「結婚證書」，視覺上頗有威懾感，彷彿能結這個婚是經過某種力量「認證」過的。打開，四角有斜口可插入書紙，斜口上印有金色「囍」字。書紙為A4大小厚紙，底色為紅色漸層，印有左龍右鳳燙金圖案，中間部位，上有紅色心形框標金色「結婚證書」，下有兩個燙金心形框，標著「永結」「同心」。

整個設計像喋喋不休的媒婆，深知一切將被潮浪席捲，所以要護住一份莊嚴古典、一樁婚姻的體面。因為心急，以致一直拉著新人的手相疊，說：「要早生貴子喔，要同心同行不要放手，要走到白頭偕老喔！」

如今，社會好似駕著賽車奔馳，彎道超車已屬日常。「結婚證書」改稱「結婚書約」，「證」這個字壓力太大年輕人不喜歡，婚姻不是「證明題」是「選擇題」，而且是成年人自己的事跟父母無關。文具店買得到「租賃合約」，但買不到「結婚書約」，可見市場需求不大。數位時代，戶政事務所提供官版標準格式，可自行下載。薄薄一張白紙，填上資料即可做戶政登記取得法律效力。內容簡要：

「OOO（ 年 月 日出生）與OOO（

年 月 日出生）合意結婚，依民法第九百八十二條規定，由雙方當事人向戶政事務所為結婚之登記。

證人（兩位）：

中華民國OO年OO月OO日

備註:結婚不得違反民法第九百八十三條相關規定。」

同婚版格式相同，唯依據的法條不同。

在診所做白內障手術，簽的手術同意書都比它詳盡、慎重。而結婚，這種必須擦亮眼睛的事，書約內容簡單到允許兒戲。有人戲稱，看這內容，讓人想直接毀約。

從千斤重擔「社稷為重」到「白頭之約、紅葉之盟」到「雙方同意結為夫婦並經報告家長」到「合意結婚」，婚姻的神聖性、莊嚴感、責任心消失了。所有的傳統束縛解鎖，一張薄紙，像在找同住的室友不是配偶，招募婚姻職場上的約聘員工不是創業人，更像旅遊景區偶遇談得來的遊客，同走一段後各奔前程。「雙」，不再是被綁著翅膀、我生命中有你你生命中有我的比翼鳥，像兩個「孤」若即若離地走在一起。人，前所未有地自由了，社會，前所未有地卡在從未見過的下陷地形裡。

該從微觀角度讚嘆我們終於建設一個：打掉婚姻禁錮與生育牢籠、崇尚高度個人自由、不婚不育蔚為潮流的理想國，還是自宏觀著眼：高齡化攀升、「適婚年齡有偶率」持續下跌、離婚率年年上升（每天一百四十多對離婚）、生不如死（人口死亡率高於出生率）、犬貓數（三百二十多萬隻）超過幼年人口（二百六十多萬人），以致暗暗驚懼，一個從未在歷史上出現過的詭譎台灣，會不會在狂歡派對之後失速墜落懸崖？（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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