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欲滅其族」的文化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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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部長李遠因文化部預算遭刪凍，引用「欲滅其國，先滅其史；欲滅其族，先滅其文化」，把國會預算審查提升到「滅族」與「滅文化」的層次。李遠說得激昂，百姓聽得心酸。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政治權力介入歷史敘事、重新排列文化來源，進而主導社會認同。文化一旦成為政治工具，傷害的是整個社會共同的歷史記憶。

這不僅暴露出政治權力對文化定義的過度干預，更將問題推向更根本的層次：政府如何理解台灣文化，又憑什麼代表全體社會界定文化的邊界？文化是共同體累積的生活方式與價值秩序。漢族與傳統倫理形塑了台灣社會的底層結構，閩南、客家與原住民族各自形成生活脈絡，日治時期留下法治與產業經驗，戰後現代化與民主化又融入現代公民價值。這些要素彼此交織，形成今日台灣文化的動態平衡。

近三十年來，課綱、語言政策、歷史敘事、紀念空間與文化資源分配持續調整，中國史與台灣史在教材中的位置也不斷變動。這些政策直接影響下一代理解自身歷史來源的方式。行政權力透過教育與文化資源重新排序歷史的重要性，文化政策也因此承擔了塑造政治認同的功能。

李遠使用「欲滅其族」尤其值得檢視。台灣存在不同族群、不同歷史經驗，也存在不同國家認同。政務官使用「滅族」語言，實際上把複雜的文化結構壓縮成單一政治共同體，再把文化部預算與這個共同體的存亡綁在一起。國會刪減預算可以批評，但把預算審查直接上升為「滅族」，已經超出文化行政範圍，也把制度爭議轉化成認同對抗。

台灣當前真正的文化困境，不在文化內容彼此不同，而在政治力量不斷介入文化的定義與歷史的排序。公共治理本身就是文化最直接的體現。誠信、程序正義與接受監督，是現代政治文化的核心。近期各部會爆發的實務爭議，正顯現出這種治理文化的集體崩解：僑委會官員出訪遭指控公私不分與行程不透明，衛福部在毒油事件中推卸責任，國防部在無人機與各項戰術裝備採購上頻受質疑缺乏透明程序，能源政策則因長期缺乏實質溝通與專業監督而陷入對立。這些實質爭議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政務官對程序與責任缺乏敬畏心。當程序被視為可任意被政治力繞過的行政障礙，治理文化便失去了共同約束力的規範。

李遠高喊「欲滅其族，先滅其文化」，反而凸顯文化最大的威脅不是預算增減，而是政治權力取得歷史與文化的主導解釋權。以政治需要切割歷史、篩選記憶、塑造認同，造成的不是文化自主，而是共同歷史記憶的斷裂。這才是全民最大的文化災難。（作者為退休科管教授、新興產業評論、TAIA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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